法官手记 | 庭前草木深
中午休庭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廊下移过来,照在那株梅树上。正月里开的绿萼梅花早就落了,如今满枝都是青叶子,翠生生的,和开花时判若两树。
开花那几天,薄薄的花瓣透着光,边缘泛着极淡的青,像是从旧年里偷跑出来的春信。只是那阵子忙,没来得及细看,花就落完了。
门口那两棵红叶石楠,就守在台阶两侧。叶子一年四季红着,不因寒暑而改,不因年月而褪。新叶发亮,旧叶沉着,层层叠叠地红着。它们不像别的花那样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只是安安静静地红着,从春到冬,从晨到昏。
来来往往的人从树下经过,有人匆匆赶路,有人驻足片刻,那团红一直在那里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久了,庭里人觉得,这份始终如一,便是最好的守护。
草坪上,紫玉兰和白玉兰各自开着,一紫一白,遥遥相对。但最惹眼的,是那棵豆梨。它正开得满树雪白,密密匝匝的,远远望去像一团轻云落在了人间。走近了看,每一朵都小小的,五片花瓣舒展开来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点杂色。
来时,整棵树轻轻摇动,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铺在草坪上,薄薄的一层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春天的颜料罐。阳光从花间漏下来,地上便有了细碎的光斑,晃晃悠悠的,随着风移来移去。虽开得这样盛,却一点也不张扬,安安静静地白着,干净、纯粹、坦荡。
来来往往的人从树下经过,有人匆匆赶路,有人驻足片刻,那团红一直在那里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久了,庭里人觉得,这份始终如一,便是最好的守护。
西南角那株高山杜鹃,是院子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。它的枝干苍劲,虬曲着伸向天空,树皮斑驳,沟壑纵横,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。不像别的花木那样纤细柔弱,它生来就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,枝干硬朗,筋骨分明,仿佛再大的风雨也撼动不了分毫。临近四月,花苞便开始鼓起来,一日比一日饱满。偶尔抬头看一眼,心里便觉得踏实——有些东西,是需要像这高山杜鹃一样,扎下根去,开出花来,不管有没有人看见,都要开得认真,开得用力。
那棵柿子树是院子里最老的。树干碗口粗,春天发芽最晚,秋天落叶也最迟。四月里才冒出嫩叶,青青的,怯怯的,像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客人。十月里柿子挂满枝头,黄澄澄的,够不着,鸟雀来啄,啄一半,落一半。而它只管结果,从不过问谁来吃,年年如此,从不缺席。
庭里的日子,就跟着这些花木走。绿萼梅开了,知道是正月了;紫玉兰开了,新收的案件渐渐多起来;豆梨开得正盛的时候,正是庭里最忙的时节;高山杜鹃开了,夏天就快到了;柿子树挂果时,一年已经过了大半......
花开花落,各有其时。这一季落了,下一季还会再来。草木不争,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,该发芽时发芽,该开花时开花,该结果时结果。人来人往,争争吵吵,它们都在那里,不声不响,一年又一年。
庭里人也如此——不为一时一事而动摇,不为寒暑交替而更改,守着这方院子,守着这份职责,从春到冬,从晨到昏。像门口那两棵红叶石楠,四季红着,把一份赤诚守成恒久;像那棵豆梨,干干净净地开着,把一份清白落在实处;像那株高山杜鹃,枝干苍劲,花开热烈,扎根在此,便是一生。
阳光照在那株豆梨上,花瓣还在轻轻地落,新的一茬又开了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大概是下午的当事人到了。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