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官手记 | 扎根
扎根
巴东的山,一层叠着一层, 一直叠到云里去。 我们的法庭立在群山掌心, 像一枚小小的印章, 盖在山乡最深的褶皱里。 门前那条路, 一头连着县城,一头伸进村子。 乡亲从门前经过, 偶尔探头张望,又匆匆赶路。 我们就在这方寸之间, 把青春安了下来。 什么叫扎根?一时竟答不上来。 只记得那些年,学会的第一件事, 不是敲法槌,是端一杯热茶, 坐到当事人身边,听他们把话说完。 听兄弟俩为一条沟吵了半年, 最后蹲在院坝里,一人递一根烟, 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。 听老人在屋里颤巍巍站起来, 拉着我们的手说:“法官,你们可来了。” 那一刻,满身的汗凉了,心却烫了。 也记得那些翻山的日子。 巴东的山,说高不高,说矮不矮, 去一趟当事人家,往往要走上半天。 春天路滑,夏天日头毒, 可当你走进那间屋, 看见桌上摆着半碗剩饭, 看见墙上糊着旧报纸, 你就会觉得,这一趟,值得。 还记得那些深夜的案头, 判决书写了一遍又一遍, 只为把证据分析得再细一些, 把裁判说理写得再暖一些。 我们没有办过惊天动地的大案。 我们做的,无非是—— 让讨薪的民工在年前拿到工钱, 让独居的老人碗里多添一双筷子, 让反目的兄弟在清明一起给父亲上炷香, 让打架受伤的人拿到赔偿后,心里的疙瘩也跟着消了, 让流泪的孩子在父母分开之后,依然被稳稳地被爱着…… 庭前的树,从胳膊粗长到腰身粗。 庭里的人,走了又来,来了又走。 可那枚法徽,始终别在离群众最近的地方,没有挪动过一步。 我们亦如,在方寸之间,哪儿也不去。 或许这就是扎根吧—— 是走熟了的路,听惯了的声音, 是那些让你走不了的人和事,不知不觉,把你留在了这里。 END